我曾一直相信，美就是爱斯梅拉达那般令人叹息低回，就是栀子那般花开烂漫，馨香馥郁，是天光乍现，是醍醐灌顶，让人感慨自身的微渺。
所以我不懂，祖母为什么如此喜爱屋前的那株桂花。这种花小香淡的灌木植物，在我看来，毫无震撼人的美感可言。
祖母是个大脚的妇人，完全不似旧时妇女那般矜持、细腻，也不像传统农妇那样白天种一亩田，夜晚挑灯缝补，而是随着村里其他人去山上挖煤。因为祖父年老多病，儿女们又身各一方，这个家便由祖母的肩膀支撑着。
我总是很厌恶祖母从煤矿山上回来时的模样，煤灰夹杂着咸汗凝固在她脸上，藏匿在指甲缝里，让这个年逾花甲的妇人变得脏乱可笑。然而祖母却不在意，她呵呵大笑地说：“我还硬朗，我还可以养活这个家，自己劳动总比靠儿靠女来得踏实！”
洗去尘埃与疲惫，祖母便会弄一勺清水去屋前摆弄那丛桂花。她总是小心地洗着那些沾惹了灰土的叶子，如同呵护婴孩般，轻哼小调，笑靥浅然。我忽而觉得站在桂花旁的祖母真正是一个让人想要亲近的人。祖母回头对我说：“我觉得吧，桂花才是这世上最美的花。我也不想养牡丹，太贵气；也不想养水仙，太娇弱。还是这桂花最美，美得纯粹。”
黄昏暮后，我站在屋前，忽而闻到了淡雅的香气，伴随着和煦的微风，在鼻尖若有若无地飘动。惊喜地发现，这竟来自我并不欣赏的那株桂花。祖母欣然把我拉进屋中，如同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般，步履轻快地收好窗台上晒干的桂花，然后又拿出针线包，搬来凳子，戴上老花镜，示意我坐下，然后忙活了起来。祖母看出了我的诧异，神秘地笑着说：“我要做一个宝贝给你！”言语间，微微得意的神情不经意爬上了她的眉头。我蓦然发现，灯光下她的笑容，其实也有一种美丽。
祖母一边穿针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：“不是我爱干粗活，又脏又累的。但是我想只有干活才能让老头和我过得好，不让儿女们操心。过个好日子，等我老到走不动了再享受清福吧。”祖母把干桂花包在布里，做成了一个香囊，塞在我的衣兜里，像完成了一件伟大的杰作似的，目光里跳跃着欢愉。“当年你爸爸出去读书，我怕他想家，就给他做了一个香囊。现在要给你也做一个。”她又一次笑了，眉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。于是我也不经意笑了起来。
第二日清晨，我想要给桂花丛旁的祖母照张相。整理好衣裳，端坐在凳子上的祖母笑得些许拘谨。但我明白，祖母的美，一如木樨，花开无声，香远益清。
湖南省地质中学 龚诗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