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籍存在的一项神圣功能是:提醒我们,让我们谦卑。
有时是一本书扮演了这种提醒的角色。例如早在一九六二年就出版,却迟至许多年后才有中译本在台湾通行的《八月炮火》。这本描写第一次世界大战如何开启战端的经典名著,详细追索了参战各国领导人的决策过程,穿透复杂的史料,一层层剥开给我们看,进而说服让我们相信:那场差点毁坏了欧洲文明之战争,其实是“一场没人想打的战争”。卷入其中的那些决策者,没有一个是嗜血的犯人,更没有一个是不明时局的笨蛋。不,他们都是随着十九世纪理性成长,精刮算计的一代。他们聪明地算了种种利益,安排了种种策略,相信事情一定会如何发展,最后却是身不由己把整个国家整个欧洲带进毁灭的深渊里。
读这样的书,我们心底忍不住喟叹:“要是他们没那么自作聪明就好!”同时我们无法遏阻心底浮涌上来的警惕:“我有他们那么聪明吗?我该用自以为聪明的方式看待世界,对待别人吗?”
有时候,众多书籍架堆在一起,不必翻开任何一本,也能让人回返谦卑的人间位置。
我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到藏书三百万册的哈佛大学总图书馆。书库里当然是一排排书架,分布在上上下下怎么算都算不清的楼层里。我漫无目的地逛过一排又一排书架,随意浏览辨识那些书可能属于什么分类。走一走,突然发现自己迷失了。不是找不到去路出口的那种迷失,而是在知识版图里茫茫无所定着的迷失。
我发现自己走过一架又一架的书,上面没有一本书我认得的。我所谓的“认得”,标准再低不过,就是从书背上看书名大致知道书的主题是什么,甚至更低一点,知道书是用什么文字写的。我真正能用来阅读的文字能力,限于中文、日文、英文、法文和德文,但如果单纯从文字符号辨认那应该属于哪种文字,那就可以再加上韩文、希腊文、拉丁文、意大利文、西班牙文、俄文和梵文,然而在图书馆的一个楼层,浏览一排又一排的书架,竟然完全找不到一本我可以晓得是用什么文字写成的。一本都没有!
我早就不幻想有限一生能读尽一座图书馆的书(芥川龙之介不是因为算出自己一生顶多只能读三四千本书,因而伤心得大哭吗?),可是图书馆里有那么多书,与我如此陌生隔阂,还是让我惊骇。惊骇与文明累积的成果相比,个人何其渺小,就连个人所处的时代与社会,都何其渺小。
人还是感到渺小点好。自觉渺小的人才会努力要让自己提升,才会去追求比个人生命更高些更大些的价值。自觉渺小的人才不会拿战争或其它危险的事玩游戏,误以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可能高过灾难。聪明、伟大的人,常常自身就是灾难。聪明、伟大,又从来不读书的人,几乎毫无例外都会给别人带来可怕的灾难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