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的故乡,两田之间,便是田埂。
那田埂,只容双脚一前一后地走。难如模特走T台,要快,要准,还要稳。又不能停,如单车驶过,不能落脚,落脚就倒,踩入田里,满鞋是泥。如果是在晴日午后,田埂干爽,你扛着锄头走过,那自然不妨事。但在雨后,小路泥泞,却很容易滑落田里。倘若在秋收时节,你担着满满的稻谷两篓,摇摇晃晃踩着猫步,一不留神,跌落水田,谷散衩湿,不但减了收获的喜悦,还要落人笑柄。这是农人避忌的事。因此农人觉得自己的步子已然不稳,就宁愿踩入田里,放下篓筐,歇歇身,缓缓神,再上田埂也不迟。农人的生活事事都难,连在田间走路都如此艰涩,这是我所未曾想到的。
自开井田以来,阡陌就是一种古老的存在。在北方泥干地燥,广植麦子;在南方水多土软,多种水稻。于是就有了田埂。在我的故乡,田埂是楚河汉界。两田相交,啃埂多者为胜。所以,农田的主人总要把阡陌刨掉一些,以扩大自己的面积,也生怕被对田的主人刨先了去,刨多了去。于是,两家田主,你刨我也刨。田埂也就越来越窄,薄薄的一层,成了一种象征,展示着中国农民的心性。我在幼年的时候,跟随父亲劳作,看着父亲把田埂一侧连草带泥削到田里,就问:“怎么走路呀?”父亲呵呵一笑,说:“从田里过。”我当时以为父亲的心很小,现在想来,中国农民心的入口虽小,里面却自成桃源。
在田野,田埂是围墙,庄稼是土地证。尽管田埂越刨越薄,但这界限却是不会灭的。田埂之内,为我所有。田埂之外,尽为他域。厚道的农夫,立脚不稳,也总是愿意踩入自家的田里。一脚不慎,涉足邻田,就好像没敲门就走进邻家的院子,有一种擅入他院怕狗叫的心理。我的父亲很少闯入他人的领地,即使抬着沉重的电动打稻机也踩着猫步趋田埂过。只有在拉电线的时候免不了,才跟邻田打个招呼,拉电缆过来。只是孩子们不懂其礼,一到田野,就到处疯跑,越阡过陌,恣肆把田一家一家踩过去。大有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”的气概。因此,田埂虽狭,却很完好。田埂被踩裂了,父亲就用田里的土把它补足;草长多了,父亲就把它刨去。两家人也心照不宣,窄到一脚之宽,双方也就不再进攻,而转入防守,把田埂的己侧修补厚实牢固。这一脚之宽,就成了中国农民利己而不损人的心理距离,维系着人伦的平衡。谁若破坏了这个规矩,积怨就像长在肥田中的稗草迅速地兴起。我村有一人把田埂刨得连脚都放不下,与邻居结了怨,两人对面走过都不打招呼,后来两句不顺,就在自己的田埂上扭打成一团,成了全村的笑柄。我村还有一奇葩之人,用水泥砖头砌成田埂,对方指责他化泥为砖,损伤农田血气,破坏土地的规则,结果锄头铁扎相向。中国文明的心理材质是泥土,而不是砖头,更非钢筋水泥,自有一种微妙的弹性。不谙其理的人是要吃亏的。
我的故乡剡县是一个盆地,山色四围,南高北低,长乐江、黄泽江、澄潭江从东,从南,从西汇成剡溪,向北决一个豁口奔钱塘而去。因此,方圆三十公里内的田埂之一侧,总有一条条水流湍急的公共沟洫贯通:进水,从此入;放水,由此出。田水不犯田水,清清爽爽,互不搭界。春事一起,要储水软泥,父亲就在田埂的一端一锄挖出一个豁口,让春水泼啦啦地流进来,连带许多泥鳅、蝌蚪、各式鱼儿,最多的自然是三四米粒长头大尾尖的不知名的小鱼。水满田地,又一锄补上豁口,豁口一补,就平整整,亮堂堂,里面就成了生命的游乐场。这个时候父亲就在田里铺出长方形光滑如镜的平地一块,用以撒谷播种育秧。之后就施粪沤肥。把人粪、牛粪、猪粪均匀地摊在田里,把陈年的稻草轧成短短的三截,铺在水面烂。几天,水就显出酱红的颜色,自然这是大地所酿的酒。秧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插上的。而田埂就立在四围看,望着自己蓄成的水,如何潜默地创造出生命的奇迹。当然也日夜警惕地守卫着,不让肥水流出自己的田地。俗语云:“肥水不流外人田。”田埂就是农人心灵的在场。据说,田埂的宽度以25厘米为宜,可以防止田里的氮和磷流失。倘若此研究当真,田埂的宽度不仅有效地阻止了生命微量元素的外流,也有效地阻止了中华农耕文明微量元素的流失,维系着这片土地上天和人,人和人之间的道。而这一脚宽的田埂,在收放田水的时候,又显得轻松省力,真是经济到了极致。田埂俨然成了一件精致的艺术品,你可以赏鉴得到中华民族心理结构的简约之美。
田埂看似孱弱,却因有人时时守护,而显得坚固异常。在农村,你可以经常看到农夫,他们有事没事地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转转,这里补补,那里修修,互相碰到,就聊聊年成的事情,顺便讲些村子里的趣闻轶事;若是兄弟相见,就说说亲戚的情话,自有一种活泼泼的乐趣。
顾城说:“路是这么窄么?只是一脉田埂。拥攘而沉默的苜蓿,禁止并肩而行。”其实,这不能并肩的田埂,另有其宽广的天地。
于我而言,故乡就是这么一脉窄窄的田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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