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“诸葛诗”与其仕宦心态_高校之窗|中国高校之窗 
大学库管理系统

杜甫“诸葛诗”与其仕宦心态

中国高校之窗

二、出师未捷身先死,常使英雄泪满襟

但当乾元二年底杜甫漂泊到四川后,他审视诸葛亮的角度就发生了转变。不再一味地艳羡他的风云感会,而是看到了他壮志未酬、身先殒落的悲剧性一面。这种心态转变可从他一到成都就去拜谒武侯祠时所写的《蜀相》中看出来:

丞相祠堂何处寻?锦官城外柏森森。映阶碧草自春色,隔叶黄鹂空好音。三顾频繁天下计,两朝开济老臣心。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

前两联“柏之森森”、“草自春色”、“鸟空好音”的环境描写,一入手就渲染出一片凝重肃穆、人去屋空的凄清之感;颈联凝炼地概括了诸葛一生的匡时雄略和报国深衷;尾联则把自己对诸葛亮新的理解淋漓尽致地倾泻出来。清人金圣叹说:丞相受眷于先,并效忠于后,虽不能混一天下,成开济之功,然老臣之计、老臣之心,则如是也。……后世英雄,有其计与心而不获见诸事者,可胜道哉!在昔日为英雄之计、英雄之心,在今日皆成英雄之泪矣。

明人王嗣奭曰:(孔明)乃以伊、吕之具,出师未捷,身已先死,所以流千古英雄之泪者也。盖不止为诸葛悲之,而千古英雄有才无命者,皆括于此,言有尽而意无穷也。

杜甫自小立志高远,“窃比稷与契”;再加上他生活的前期是“盖九五之后,人人自以遭唐虞;四十年来,家家自以为稷契”的“开天盛世”,因此,在他看来,稷契之梦的实现只是唾手可得之事。然而,他在长安耗费十年时间寻求入仕途经,却只勉强得一卑职;他为了国家中兴大业上疏直谏,却被视为琯党而遭外放;残酷的现实使他不能不正视稷契之梦的破灭。在委屈、等待后,他只好弃官而去。他是在几近绝望之下流落到成都的,因而一见到诸葛祠庙,那无法排遣的深悲剧痛就喷涌而出了。诸葛虽说得遇明君,但他呕心沥血的“兴复汉室”宏愿在有生之年同样没能实现、赍志而没;岂不和自己终身不用,无由实现稷契之梦一样是人生的最大憾恨?于是,那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之剧痛就油然而生,老泪纵横地唱出了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”,这令千古壮志未酬的志士仁人扼腕叹息的哀歌。正是杜甫有了这种切身的人生体验,所以当他再度审视诸葛亮时,才发现了诸葛的人生悲剧,仇兆鳌说:“能以吊古之情,写用世之志,足令千年上下,英雄堕泪,烈士服膺”可谓的评!

这种心态在大历元年初到夔州时写的《武侯庙》、《八阵图》中也有所显露:

武侯庙

遗庙丹青落,空山草木长。犹闻辞后主,不复卧南阳。

八阵图

功盖三分国,名成八阵图。江流石不转,遗恨失吞吴。

前诗先写祠庙周遭环境:年久失修,丹青脱落,烘托出一片荒凉破败的萧瑟氛围;接着由身后的凄凉又联想到他生前那忠勤报国、披心沥胆的忠贞义行;在这前后不成比例的鲜明对照中,一股深深的哀情弥漫于字里行间。这样一位“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己”的杰出人物,犹不免最终消逝于滚滚历史长河之中!杜甫势必会同时联想到自己的人生遭遇,他一生“窃比稷与契”,矢志要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,然而却终身坎壈不遇,理想与现实间的巨大反差岂不和诸葛亮身前身后的凄凉同一性质吗?

后诗前两句从全局和具体两方面赞颂了诸葛亮一生的丰功伟绩。但后两句的情调就与此迥然不同,周锡韛先生说:“后段睹‘阵’怀人,为武侯功业未竟而叹惋,犹《蜀相》‘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’之意。”可谓深悉其旨。据刘禹锡《嘉话录》所记:夔州西市,俯临江沙,下有诸葛亮八阵图,聚石分布,宛然犹存。峡水大时,三蜀雪消之际,澒涌滉漾,大木十围,枯槎百丈,随波而下。及乎水落川平,万物皆失故态,诸荡小石之堆,标聚行列依然,如是者近六百年,迨今不动。

这历经数百年长江洪流的冲击却依旧岿然不动的八阵图石堆,似乎是诸葛亮对自己赍志以殁表示遗恨的象征。金圣叹说:

“八阵图”,垒土作八行,在鱼复浦平沙上。……设此隐以制东吴寇蜀之路。盖东和孙权,北拒曹魏,乃孔明三分胜算。……而不谓关羽奋一朝之勇,失之于先;先主又逞一击之忿,失之于后。……其至今遗恨者,不亲吴而欲吞吴,究反被吴所败。其失孰甚焉?失阵图之意,而空存阵图之名,非孔明之遗恨而何?

即使诸葛亮一生智慧超群,创造了这一神奇莫测的军事阵图,但终因不能劝阻刘备的吞吴盲动,使其联吴抗曹的战略计划遭到破坏,以致统一大业中途夭折,成了千古遗恨。另外,据学者分析,诸葛亮的遗恨还不仅仅在此:身为一国之相的诸葛亮在这国家生死存亡关头,竟然不能阻止曾称得到他“犹鱼之有水也”的刘备,并悲叹“孝直若在,必能制主上东行;就使东行,必不倾危矣”,言外之意,刘备这时已不再信任他,他的谏言根本不会被采纳。王夫之曰:

谈君臣之交者,竞曰先主之于诸葛。伐吴之举,诸葛公曰:“法孝直若在,必能制主上东行。”公之志能尽行于先主乎?公之大节苦心,不见谅于当时,而徒以志决身歼遗恨终古,宗泽咏杜甫之诗而悲惋以死,有以也夫!

王夫之还说:乃武侯且表于后主曰:“成都有桑八百株,薄田十五项,死之日,不使内有余帛、外有羸粟,以负陛下。”一若志晦不章、忧谗畏讥之疏远小臣,屑屑而自明者。……先主之疑,盖终身而不释。……不然,公志自明,而奚假以言明邪?

身为一国之相而须防猜避嫌,足见其同刘备父子关系的疏离。子夏说:“信而后谏,未信,则以为谤己也。”处此嫌疑之地,纵有丹诚忠谋,也终难为人信用!非遗恨而何!“精神还仗精神觅”,杜甫所以能发现孔明如此深幽难言的苦衷,可说是在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。安史乱中,他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从叛军占领的长安逃向皇帝所在地——凤翔。对此,黄生说:“公若潜身晦迹,可徐待王师之至,必履危蹈险,归命朝廷,以素负匡时报主之志,不欲碌碌浮沉也”。确实道出了杜甫此行的真实动机。肃宗有感于他不畏生死投归的忠心,授予他左拾遗,担当起了拾遗补缺的职责。当月,宰相房琯因受门客牵累被罢相。他认为因小事而罢免朝廷重臣实在不妥,因此犯颜直谏,以为“罪细,不宜免大臣,竟至触怒肃宗,“诏三司推问”。后经张镐等人相救,杜甫才免遭不测。房琯事件后,“帝自是不甚省录”,并把他目为房琯一党,开始冷落他。乾元元年六月,随着房琯等人的贬黜,他也被外放。他的忠心换来的却是残酷无情的打击,正可谓忠而见疑、忠而被弃。这些当时不易明言的幽愤在杜甫后期的诗作中还是有所发露的。如其《秦州杂诗二十首》其二十:“唐尧真自圣,野老复何知。”即知肃宗后来对杜甫的态度,及杜甫当时的愤懑无奈;《忆昔二首》其一曰:“关中小儿坏纪纲,张后不乐上为忙。至令今上犹拨乱,劳心焦思补四方。”伤痛肃宗失德,李辅国与张良娣持权禁中,朝纲不振,贻误战机,给后世留下无穷后患,等等,在这帮昏君佞臣所掌握的朝堂里,杜甫的一腔报国热血只能付之东流。岂不与诸葛之不被刘先主信任,使他“兴复汉室”的忠贞夙愿半道夭折一样是人生之最大憾恨吗?泣诸葛,乃自悼也!

中国高校之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