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段时间,我陪张唐景观设计事务所的唐子颖老师在校园里走了一圈。从记忆花园走到老宿舍,从紫藤廊架走到那片小树林,边走边看,很多话当时没细想,回来却一直在脑子里转。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关于“时间”的说法:建筑修完就那样了,时间久了大部分更糟糕一些;景观不一样,设计好了,时间越久它越好,因为它的设计元素是有生命的东西。
我们过去做校园,容易有一种执念:希望它一建成就是完美的,每个细节都一丝不苟,每棵树都规规矩矩。比如树根把地拱起来,我第一反应是得处理掉。后来想通了,树根拱起来就拱起来,它就是自然。非要把每个细节都做到一丝不苟,其实做不到。景观是有时间的,教育也是有时间的。这些道理放在校园里,一样成立。

校园里有几棵老树,是当年养鸡场留下的。改造时我们没有砍掉,而是永久留下来,给它们一个边,让它们慢慢消失在大片草坪里,一共三棵。它们跟旁边新栽的树调性不太一样,因为有历史感。还有现在植叙花房那面墙,砸过、堵过、拆过,墙上都是施工的痕迹,养鸡场时期的、改宿舍时期的,我都让人留下来。我们还想把养鸡场和创校的照片搜集起来,做成一面照片墙,让那一段历史回来。
这些东西单看未必好看。但它们是真实的,是时间留下来的。学校如果只接受“好”的那一面,非要每个角落都精致、每个孩子都整齐,反而不真实,也走不远。
最能启发我们的,是南姜路景观带几棵松树底下那片地。那块地方我们调整过好多次,不管种什么,底下就是不长。后来查到原因,松树会分泌一种自我保护激素,底下就不让别的植物长。我们试了两三年,种了多次,就是不行。最后决定:那就不长了,留着它。生物都有自我保护,你不能把它去掉,那就等于侵犯它。我们做学校,有时也跟这块地较劲,总觉得“我花了钱、用了心,你就应该长成我要的样子”。可有些事有它自己的规律,你得顺应,得允许它那种“自私”的自我保护,不能全用我们的审美去要求它。

当然,顺应不是听天由命,而是寻求共生。松树底下不长,我们就不硬种;但可以把旁边做好,把路收一收,把草种好,让人待得住。那几棵老紫藤,长得不好,砍了可惜,那就想办法修剪、调整,而不是一刀砍掉。校园里很多事都是这样:不是“全拆”或者“全留”,而是在时间里慢慢调,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、都能好好生存的状态。这大概就是《第三选择》这本书里说的:不把对方物化,不把彼此逼进零和,而是用时间和空间去创造一个更好的共同状态。
这也让我想到校园的开放性。我们把体育场的栏杆一去,人跟空间之间就没有隔开了,走到这儿的人就觉得自由。栏杆本身就是一种暗示,拆掉它,也是一种暗示。校园不能完全封闭,最后要对整个社区打开。打开之后,它变成一个生活服务园区,不同年龄段、不同层次的人都能来,有活动的、想静悄悄聊天的、一个人待着的,都有地方。这种丰富度和时间维度,不是一朝一夕建成的,是慢慢长出来的。
做校园更新,成本可以低一点,动作可以轻一点,先拆开看一看,先让时间走一走,再判断。省下来的钱,用在真正该做的地方。这次修体育馆和足球场中间杜城道的费用特别少,还保留了一些历史痕迹,我觉得这比全部按新设计做更有味道,也更有性格。

让树自由放松地长,让墙带着痕迹留着,让不完美的地方也待得住人。学生在这种环境里长大,慢慢会明白:世界不是一建成就是完美的,人也不是。我们能做的,是顺应规律,寻求共生,在时间里一点一点把日子过好,把学校办好。这大概就是景观教给我的事,也是我想跟老师们、同学们一起慢慢体会的事。







